影子的影子
2020-05-12   

【摘要】《子非花:柔剑的诗》她的诗仿佛脱胎于中国古代的婉约词,具有柔婉、含蓄、细腻、清丽等特征。 . . .



影子的影子
 
  记不起最早在哪里看到的一个观点,那就是宣称中文系并不培养作家。据说,西南联大时期的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和北大中文系主任杨晦都发表过大体相似的看法。或许受了这种看法的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当一部分人对创作上的一些专业性训练就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而在理论学习和钻研方面,也就尤其显得轻慢和排斥。在一定程度上,这个观点也造成了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之间几乎互不来往、绝少交叉的尴尬。实际上,仔细想一下,我们恐怕也能够认识到,中文系大概也并不培养学者。因为,一个人要成为优秀的作家或学者肯定需要出众的悟性和天赋。诚然,任何领域的精英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赖于自身的创造力,同时也应该承认,这种创造力得以发挥的前提是必须经过了严格的基础性学习和训练。在我看来,创作和研究应该是相互支持和推进的,创作的经验应该帮助研究者找准目标和节点,研究的成果则可以提升创作的深度和厚度。
 
  近年来,前述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有所改观,一部分高校建立了驻校诗人、驻校作家制度,开设了创意写作专业;同时,一大批学者加入了文学创作的队伍。相比散布于全国各个省市作协、文学院的专业作家和签约作家,他们这种非职业性的写作不为养家糊口,而仅仅出于兴趣和爱好,基本没有什么功利性,因此显得更为纯粹和自由。同时,由于他们的学院背景,在理论素养和文学视野上又具有一部分职业作家所缺乏的优势。在学者出身的写作群体中,扬州大学的张小平教授便是其中非常突出的一位。
 
  通读张小平这部题为“时光的影”(《子非花:柔剑的诗》)的诗稿。我觉得,她的诗仿佛脱胎于中国古代的婉约词,具有柔婉、含蓄、细腻、清丽等特征。《山顶的树》是全书的开篇,诗人拈取了“树”的意象,将其设置在“山顶”,凸显了一定的高大挺拔之意味。它是可以亲近的,但又不是能够随意亲近的,需要一种自然的方式。于是,抒情主人公就祈愿自己是“一阵风”,并藉此过渡到春天的时节,仿佛不经意地引入“风是花开的颜色”,将读者带入诗境,踏上文字铺设的“小径”,转换视角,展开一个轻淡而神秘的世界:
 
  天上的云
  一弯上弦月
  挂在你的窗外
  那是风的散文
    
  来了,去了
  在她自己的世界
 
  来了,去了,这里述说的是一个自足的世界,但建造这世界的却是“我”。收入集中的《江南的孤鹭》同样是一首借景抒怀的作品。诗的对象仍然是山和风,但这一次,风面对的不是树,而是“康河”、“古道”、“净土寺”和“白鹭”,以及“满地的心殇”:
 
  远处,净土寺的古道
  尘土静静地沉了下去
    
  从尘土中来。我们
  都是尘土,又都将成为尘土
    
  夕阳在山的那边,默默无语
  一只孤独的白鹭,穿云而去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过:“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风景的存在,因为有了人眼的介入(欣赏和观察),遂就有了人文的意义,人的情感似乎也获得了伸展的载体。诗人借景抒情,以诗的形式在叩问生命的真谛,确认时空变幻中的自我。根据《圣经•创世纪》的记载,上帝用尘土造了人,在后者的鼻孔中吹了一口气,于是就成了人类的祖先亚当。另外,上帝还告诉亚当:“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作为一名长期任教于高校的外国文学学者,张小平无疑是谙熟这一传说的,于是在此嵌入了这一典故,对肉身重新予以审视,在指出了人的“尘土性”以后,直面生死的轮回。此处的沉默成了另一种发声,随着白鹭的飞翔,排遣着未名的旷世孤独。
 
  任何生命体的存在一定与它的环境有关,诸如鱼离不开水和树必须植根于土,云在天空漂浮,都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一旦被撕裂和剥离,便意味着它走到了尽头。文艺复兴以来,人类自居“宇宙的精华”和“万物的灵长”,他们的傲慢与自大受到了鼓励并逐渐膨胀,不断从对自然的“征服”中获得快感和虚荣。殊不知,这种行为严重地影响了整个世界的生态,久而久之,必定会受到被征服者的反向作用,进而危及自身的安全,而一个满目疮痍的地球最终也会剥夺人类的生存权。近年来,世界各地的有识之士对此都表现出了强烈的关怀。张小平也是以文学来呼吁生态平衡的支持者,她的《鱼儿的火车》则以虚拟的方式陈述了类似的现象,并暗示出不祥的未来:
 
  这是鱼儿的火车
  一头连着长江
  一头牵着黄河
  古运河畔,总有渔樵
  关于鱼儿的问答
  琴音呜咽
  和着大平原上颤抖的火车
 
  诚然,诗中呜咽的不止是琴声,而是一颗颤栗的灵魂。我记得不久前看过的一部公益性短片《大自然在说话》,里面有一句台词,“大自然并不需要人类,而是人类需要大自然”。此言不虚,人类原本是自然极小的一个部分,实际是非常卑微的存在。因此,人类应该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切实地放弃在动植物面前的傲慢和贪婪,心怀慈悲地立身于苍茫天地之间,平等看待众生,尤其要在更渺小的生物面前释放自己的悲悯心。唯有这样,才能为人类赢得一个光明的前途。或许,这也是张小平想要告诉读者的一种“顿悟”:
 
  在一棵树里
  在一朵浪花的飞溅里
  在自由漂浮的白云里
  在往来奔走的生灵里
  在一年四季的变幻里
    
  活着,并存在着
 
  这首诗包含了一个生命的辩证法,“寂静包裹着生命的流动”,以安静的姿态面对变化中的各种幻象,享受日出日落之间的美妙,打开心灵的窗口,去欣赏噙着夜之泪水的蔷薇。前一阵子,有一个词组非常流行,叫“诗和远方”,其本意是要人们警惕生活中的庸俗,倡导吃喝拉撒之外的一种诗性追求。但它也起了一定的误导作用,让一部分人为此搁置当下的生活、周围的人与物,而把美好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远方和不可卜测的未来。其实,诗是无所不在的,它可能栖身于山川草木、名胜古迹,也可能匿形于大街小巷、琐事日常,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正如罗丹所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美的发现。这就是说,只要有一双慧眼,就能发现平凡里的奇迹。在这方面,张小平无疑是清醒的、敏感的,她在仰望天空的同时,也注意了脚下的土地。在《捡来的石子》中,她如是写道:
 
  随手捡来几个石子
  窗台上的瓶子,成了小小的房子
  那里,我没有种花,也没有栽树
  我只是养了几棵小葱
 
 
  我们从诗中看到,凡俗的生活因诗人的选取而有所升华,微不足道的“石子”幻化成诗中的主人公,拥有自己的“房子”,得到了诗意的栖居地。接下来,诗人又告诉读者,“小葱也是植物。绿油油的/如康河边曾经高大的树木”,而“流连忘返的不只有我/还有肚皮圆圆的松鼠”
 
  小葱可人着呢。没有湖畔
  水仙的妖娆,细小的根须
  依着洁白的石子
  抬头望天的时候
 
  一点点的白
  一点点的绿
 
  需要指出的是,在这部诗集中,张小平还收录了一部分与亲情有关的作品,其中几首为往生的父母而创作的诗歌尤为感人。例如《我在,文字在,他便一直在》一诗,作者不是以纪实的手段来描述父亲去世的场景,而是借助悲伤沉淀之后的思索,“以那滴晨曦里自然滑过的泪水为名”表达了对父亲的感情与怀念。死固然是一个悲剧性的事件,阻断了鲜活的生命朝向未来的绵延过程,但它同时也是一种解脱,一种自由的展开。正如诗中所说,“从时间之外走来,又走出了时间之外”,“不再有承受之重”,而是像一缕风进入神秘的世界:
    
  来到记忆深处,唤醒一缕晨曦
  父亲,我答应您
    
  以那滴晨曦里
  自然滑过的泪水为名
    
  只要我在,文字在
  他便一直在
 
  是的,“我”在,文字在,父亲就永远活着,就与不朽并存。这就是说,记忆让历史活在当下,怀念使人永生。《鹧鸪的样子》是一首献给母亲的挽歌,诗人借助语言在主体与客体之间进行了一个置换,仿佛离去的不是母亲,而是“我走了”。张小平在诗中借用了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强调了生命极其珍贵的一次性和不可替代性。诗中所出现的“鹧鸪”意象,或许是一个实景,但更可能是诗人的虚构,被用来寄托对母亲的思念。在古典诗词中,鹧鸪因其尖厉的声音与黑褐的毛色而常被看作忧愁、凄婉、伤感的象征。本诗的作者似乎是无意识(也许是有意)地承袭了这一书写传统,让鹧鸪再一次出场,渲染了某种悲凉的氛围:
 
  楼下的珊瑚树上,暮春时分多了
  一只鹧鸪。夜里,她站成了影子
  从窗外看我良久,她欲言又止
  之后,拍拍翅膀,不见了踪影
    
  鹧鸪振翅飞走的样子,是我
  初夏时候为故居写就的诗行
 
  这里,“鹧鸪”传递着多样的信息,它可能是母亲的化身,也可能是她派来的信使,更可能是缪斯给出的启示。
  人是一种必死的存在,世界充满了荒诞、偶然和无意义。认识到这一点,不免令人有点沮丧,正如张小平所述,这就是真实的“人间”。所幸的是,人还拥有自由和个性,它们是抵御虚无的利器。诗歌则是自由与个性最集中的体现,它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变粪土为黄金,让不可能成为现实,化悲痛为力量:
 
  人间就是这样。死生相依
  生生不息
  周三父亲才去了东山
  周末便是姐姐的生日
  孩子们围坐一团
  他们的祝福歌唱得欢快
  全然没有了前日的凄然
 
  生命结束了,但生活并没有结束。逝者远去,生者还需要走完余下的路程。对此,东晋的陶渊明看得非常通透,他在生前就为自己写下了挽歌:“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个人看淡生死的间隔,哀而不伤,呈现的当是智者的修为,仿佛在印证着宇宙轮回的定律:“我的父亲,他是个熟睡的婴儿。” 经由这一轮回,“尘埃落定”,于是,“曾经的我们/从尘土中来,又在另一粒尘土中”,诗人在刹那里捕捉到了永恒,而生命的有限性也因此终于归入无限。
 
  上述文字是作为同行的我在阅读张小平诗歌所生发的一点杂感,其中不免有误读,或许还夹杂着自己的一些偏见。对应于这部诗集的名字,它们大概恰好属于“影子的影子”。这当然不是什么自谦,而是柏拉图给我的教诲,因为我们都是生活在世界幻相中的“洞穴人”。祝朋友们阅读愉快!
 
 
汪剑钊
2020年1月30日

相关热词搜索:新性灵主义 七剑诗选 张小平 柔剑 子非花 柔剑的诗

上一篇:一切无非形式
下一篇:最后一页

---《七剑诗选》是网络化、全球化的新型诗集,是当代社会的全景画卷!
---七位诗人合称七剑,因诗结缘,推崇《七剑下天山》一般明快的书写。
---谢冕、芒克题名,清华人文学院院长及北大中文系主任推荐,杨克撰序!
---《七剑诗选》获取渠道:
>>>当当网
>>>暨大微店